大家不知道有沒有見過一種小製冰盒?它是由六個扁扁深深的塑膠容器組成。每個容器口都附有一支寬寬扁扁,靠近握柄的部分有一片鍔片,長的很像是石中劍的塑膠棒。這種製冰盒,用途不是製冰塊,而是冰棒。只要在容器裡倒進各種果汁,綠豆湯也行,再把六支石中劍握柄朝上,一一倒插進盒子。放進冷凍庫冰個幾小時。拔出來,就是一支支陽春版的冰棒了。
這種製冰盒似乎行之有年,在我小時還蠻常見的。長大後,不知怎麼的漸漸銷聲匿跡。大概,是現代人越來越沒閒工夫去搞這玩意兒啦。想吃冰?便利超商多的是呢。那麼,為什麼要提到這種古早製冰盒呢?因為,接下來的故事,跟這小盒子有關……
我的老家在台北縣的蘆洲。最近,這兒高樓一棟棟地蓋,車水馬龍,喧嚷不休。據說民國一百年,捷運就會通到我家附近。當然,這是現在。
四十年前,蘆洲還只是一大片,一大片的農田。木造的三層樓房已經是望遠的極限。千層稻浪,阡陌交織;耕牛與農夫赤足採陷在鬆軟的泥地,白鷺鷥與麻雀低低地在人們的吆喝間穿梭,一群小鬼頭在田埂追逐叫鬧。那是我想像的極限,卻真實地存在,在我爸的小時候。
在那個連牆板都是木造的年代,所有想得到的電器全是奢侈品。一村能有一架黑白小電視機(頭上長兩根天牛鬚般天線的那種)已經是驚天動地,更遑論電冰箱了。飯菜不隔夜,頂多罩上一層蚊帳,這是那時代的傳統。
時光的巨輪似乎不曾為了誰停留。有一天,幾個伯公們神秘兮兮地抱回一個有門的大箱子。原來,他們一起出錢,買了台當時最時髦的電冰箱回家。沈重的冰箱壓的木頭老階梯吱吱嘎嘎作響。幾個男人搖搖擺擺地把冰箱往樓上搬。其他人和一群包括我爸在內的小鬼在一邊湊熱鬧。一樓不行,二樓擔心,乾脆搬上三樓吧!
宜,為什麼要擺到那麼高?放一樓不方便嗎?
原來,三重和蘆洲地區是台被盆地最低窪的地區。在二重疏洪道還沒蓋的時候。每逢下大雨,我家那兒是鐵定淹水。有點年紀的石頭房子,至今柱子上都還留有好幾條超過一公尺的淹水線;老學校的倉庫甚至還有小船,據說是淹水時,用來送乾糧給住宿生的!
好不容易,冰箱終於是安穩地擺在三樓樓梯旁。插上電,伯公們便開始左看右看,這邊開那邊開地研究起這古怪的大傢伙。打開冷凍櫃,裡頭赫然就是一組製冰棒盒。
「耶~機咧(這個)欸當(可以)結枝仔冰呢!」
正好,我們有位親戚是種草莓的。平常還有兼賣新鮮的草莓汁。伯公趕緊差人去要個幾瓶來。不一會兒,果汁送到,咕嘟咕嘟地全灌進製冰盒。一個個插上塑膠柄,然後送入冷凍庫
那時代的人們是第一次見到電冰箱,對於結冰的時間根本是一點概念也沒有。不知道要等多久,一大群人乾脆一屁股沿著木頭階梯往下坐。最靠近冰箱的是大伯祖,下一階是二叔祖,接著三伯公,四叔公。一大群阿祖阿公,叔叔伯伯乖乖按照輩份,一路隨著樓梯盤旋坐下。最靠近一樓的位置,才輪得到小孩。每隔幾分鐘,便會有一個人跑去打開冰箱,看看冰棒好了沒。
十分鐘,二十分鐘,三十分鐘過去了……
「挖哩咧,哪欸等瞎妳(如此)啊故(久)啊?」
幾個沒耐心的大人紛紛離開去做自個兒的事了。
四十五分鐘,一個小時過去了……
「呴~等夠九,不厭擱等啦!」
大約一個多小時後,幾乎大人小孩都跑的一個不留,只剩下我爸和我堂叔兩個還不死心,眼巴巴地等著冰棒。不知,又過了多久……
「喂!開來看看啦!」
「好啦好啦,耶~~好了好了耶!」
有用過製冰盒,或喝過純果汁的人都知道,結冰時,果汁是會沈澱的。用這種土方法做出來的陽春冰棒,通常在下半,尤其是靠近冰棒頂端的部分,是最香,最甜的。而靠近握柄的部分,則根本是淡而無味的清冰。兩個小鬼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。
「嘿嘿~遠仔(我堂叔的小名)你看,頂頭看起來紅滋滋,乾那(好像)卡好假呢!」
於是,我爸和我堂叔就非常沒品地,一人一口,把所有冰棒最甜最好吃的頂端通通咬去吃掉,再把冰棒倒插回盒子裡。吃飽後,兩個小鬼自以為偷天換日,天神不知地鬼不覺,關起冰箱門便腳底抹油,溜之大吉!
晚餐時,終於有人想起冰棒的事。
「啊啊,等有夠久,應該嘛結好啦。趕緊去開來看麥。」
一個伯公打開冷凍櫃。
「欸,好啊咧!」
一群大人趕緊圍上去。拔出冰棒的瞬間,原本興高采烈的神情瞬間一臉鳥氣。接著,平地炸響春雷第一聲霹靂…
「恁娘咧!靠喲!洗兜幾雷(是哪一個)猴死囝仔將枝仔冰的頭攏總咬咬去?幹!」
大家庭是藏不了秘密的。據說,我爸和我堂叔,最後被一群伯公狠狠地海扁了一頓……
後記:
我爸給我講這故事時,是在紐西蘭,而且已經是五十歲的年紀。離那個年代早已過了四十年。以前,我爸掛在嘴邊的,永遠只有唸書兩個字。直到那一回,我才知道,我爸也曾有過調皮搗蛋的童年。四十年過去,物換星移,滄海桑田。一切都改變之後,就只有記得當時年記小,不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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